近来一段时间,打开抖音或小红书等主流社交平台,我们很容易刷到与“邪修”有关的短视频或帖子,“邪修”是今年夏天最重要的互联网现象之一。在抖音上,“邪修”话题的播放量超过40亿次,“邪修美食”“邪修做饭”二者播放量加起来也有14亿次,还有“减肥邪修”“邪修化妆”“邪修风格”“养生邪修”等多个热门话题;在小红书上,“邪修”话题则有7亿次的浏览量,获得超过110万次讨论。

“邪修”原本是武侠或玄幻文学中出现的一个反面词汇,指涉反派为了提升修为,突破天道伦理,损人利己。作为一种网络现象与生活方式的“邪修”已经偏离词汇原意,它说的是虽不正统,但省事、便捷、实用的生活小技巧,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从技巧变成一种人生的方法论和价值观。

“邪修”契合了快时代人们对于效率的追求,并带有强烈的“向内转”的气质,在日常生活的方寸之间给人以某种掌控感。但是,“邪修”不该是唯一选择。

命名的艺术

在武侠和玄幻小说里,正统的修行拥有完整、安全、经过无数先贤验证的传承体系,讲究稳扎稳打、水到渠成、修身也修心。修行不为一己私欲,其目的是江湖太平,抑或更宏大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笑傲江湖2:东方不败 》剧照

“邪修”与之相对。邪修者为了功力提升或目标达成,选择“走捷径”。《天龙八部》中丁春秋的“化功大法”是掠夺型“邪修”,靠吸取他人内力续命;《倚天屠龙记》中黑化的周芷若练的是“速成版九阴白骨爪”,以活人头骨练功,完全违背侠义伦理;《笑傲江湖》的辟邪剑谱,“欲练神功,必先自宫”……“邪修”能在短期内获得惊人的力量,但伴随巨大的隐患,容易走火入魔、心魔反噬,最终不得善终。

这样一个带有负面色彩的词汇,被挪用到日常生活领域,却成为一个广受年轻人喜欢的网络流行词和生活方式。

做饭是“邪修”最早渗透、也最主流的领域。烹饪有“正统”的方法,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里,烹饪涉及食材的选择、刀工的讲究、火候的控制、多次的调味尝试,追求色、香、味、形乃至文化意蕴的完美统一。“邪修做饭”则离经叛道,甚至简单粗暴,要义是“用最低成本、最短时间做出能吃的食物”。比如互联网上的几个爆款的“邪修做饭”——用养乐多腌叉烧,用蜜雪冰城香柠百香果当酸汤底料,用甜筒冰淇淋替代奶油做意面,用微波炉8分钟炼猪油,用电饭煲“一锅出”搞定3菜1汤,用空气炸锅10分钟把手抓饼变成披萨,等等。它们利用现代电器或常见现成食材进行快捷烹饪,步骤大大简化,有的效果竟然还不错,笔者就试过微波炉炸猪油和微波炉煮茄子,亲测有效。

事实上,这类技巧早已存在,过去我们称它们为“生活小妙招”或“小窍门”。直到被冠以“邪修”之名,这一概念和现象才真正爆发。为何同一个现象,换一个名字就突然走红?这就是命名的艺术。“邪修”延续了近年来网络词汇的一种趋势:挪用和改编原有词汇,赋予新的含义,击中某种集体情绪,忽然之间就变成一种流行的亚文化现象。此前的“佛系”“躺平”“内卷”等词,就是如此。

我已经没有办法追溯出第一个将“邪修”挪用到生活技巧领域的人是谁了,首用者也许是无心插柳。“邪”承认方法的非常规,不走寻常路,“修”又凸显出了实用性,但原来词汇的贬义色彩发生了扭转,变成偏向褒义词的中性词。实用生活小技巧,竟然能跟武侠/玄幻联系起来,被转化为充满想象力的“修行”,简短、醒目、引人好奇、也易于记忆,实在是天才的命名。

“邪修”之名,也满足了年轻人的叛逆心理。“邪”是对正统规则的轻微戏谑,但并未真正触及道德或安全底线,是安全的、可控的叛逆。此外,“邪修”之名超越“实用生活小技巧”的平淡无奇,它带有古灵精怪的幽默感,降低了参与者的效仿门槛,让人感到这是一种好玩、有趣、略带自嘲又甘之如饴的尝试。

社交媒体上,大量用户主动分享“邪修”实践,引发显著关注与高频互动,在算法的推荐机制下进一步扩散,吸引更多人加入“邪修”,形成病毒式传播。原子化社会中的个体常面临孤独与疏离,“邪修”以低门槛、轻松幽默且易于模仿的特质,为大家提供了某种共同语言,参与者在群体反馈中获得某种身份的归属感。

总之,“邪修”得以走红,命名起到了关键作用。当然,它能从一个普通的词汇提升为一种流行的网络现象,更缘于它无形中击中了这个时代的某些症候。

务实的“妥协”

“邪修”的走红,首先隐藏着这样的潜台词:如果“正统”的生活方式触手可及,大家又何必偏爱这些“离经叛道”的小技巧?

“邪修”从厨房蔓延到健身、学习、职场等方方面面,甚至“万物皆可邪修”,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正统太沉重”,或者“正统的不可得”。正统的生活方式,几乎可以约等于“高投入-高回报”。传统烹饪要选好料、守火候、讲工序,才能拿出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就连职场和人生也有“正统路线”:考个985/211,进大厂或考公,熬资历涨工资,再贷款买套房,才算“人生正轨”……

“正统”路径的实现前提,是相对稳定、可预期的回报机制,而当代年轻人所面对的却是高度不确定性的环境:经济周期下行、职业市场内卷、居住成本攀升、社会阶层流动性下降……不仅“高投入”太沉重,“高回报”也无法保证。比如最日常的吃饭,传统烹饪的“正统”,对朝九晚五的打工人来说就是奢侈品: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晚上八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家,厨房冷锅冷灶,要是按“正统”流程,买菜、洗菜、切菜、炒菜,一套下来至少两小时,折腾完都深夜了,第二天还得早起……不是不想吃好的,是花两小时做饭的时间成本,多数打工人支付不起。

就像社会学家鲍曼说的“流动的现代性”——以前的生活是“固态”的,你沿着一条路走,总能看到头,现在的生活是“流动”的,无迹可寻,荷戟独彷徨。所以,当代年轻人所践行的“邪修”,是社会转型期的一种症候。当“正统”模板过于沉重、昂贵甚至不可得时,“邪修”成为务实的“妥协”——既然按“正统”太难走、或者也不见得走得通,那不如找条轻松点的路。它不是“内卷”式的自我剥削,不是“不投入不回报”的“躺平”,而是在二者之间寻找可操作的替代方案。

“短平快”的实用主义

“邪”是偏离“正统”,而“修”有两个内核,一个是实用主义,一个是效率至上。

坦白讲,“邪修”能够受到那么多人青睐,最初就是因为它真的实用。从古至今,任何实用主义的东西,在国内都很有市场。近现代语文学家夏丏尊曾精准点评国人的实用主义热潮:“中国人在全世界是被推为最重实用的民族的,凡事都怀一个极近视的目标:娶妻是为了生子,养儿是为了防老,行善是为了福报,读书是为了做官……流弊所至,在中国,什么都只是吃饭的工具,什么都实用……”

除了实用,“邪修”最大的特点还是它的“短平快”。如今已经泛滥成灾到见怪不怪的“三分钟看一部电影”“五分钟读完这本书”,其实就是最早的“邪修”,它们就是“邪修看电影”“邪修看书”,只不过它们开始流行的时候还没有“邪修”的概念。从“三分钟看电影”到如今几分钟做好一道菜的“邪修做菜”,殊途同归折射出快节奏时代一种更深刻的需求转向:不仅要实用,还得“速成”。

我们对效率的追求,已渗透至生活的各个层面,“快”成为一种普遍的生活节奏和价值标准。“时间就是金钱”不只是一种比喻,也是一种内在的行为逻辑,强烈要求每一单位的时间必须产生清晰、可见甚至即时的回报。传统意义上需要长期投入的价值积累方式,例如通过持续数周甚至数月的练习来掌握一门技能,或通过反复研读与思考来消化一本经典,逐渐显得格格不入。与此同时,当前更主流的时间体验是碎片化的、断裂的。人们不断在任务间切换,注意力被高度分散,能够用于单一事项的连续时间也越来越稀缺。

“邪修”短平快的实用主义,契合了注意力涣散的我们对于效率的需求。就像几分钟的书籍解说将厚厚的著作拆解为几个核心观点或情节脉络,无需阅读全书,就能快速“了解”一本书的内容,“邪修”将复杂的生活问题简化为单一的操作步骤,无需掌握背后的原理,只需模仿操作即可获得即时效果……“即学即用”“即看即得”,让我们在三五分钟内就能获得明确的“收益”——学会了某种技能,解决了一个实际问题。

还有一点被很多人所忽略了:“短平快”的实用主义,也冲刷了人们长时间沉浸于抖音或小红书的负罪感。

在实用主义的维度下,刷短视频显然是浪费时间的行为,所以很多人刷完短视频都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大家都知道这是无意义的时间消耗,与“学习”“工作”“成长”等“有意义”的行为相悖。但短视频带来的即时快感,又让人欲罢不能,难以戒断。

现在有了“邪修”,它的实用主义、它的效率至上,为这种负罪感提供了消解的出口。“邪修”弱化短视频的娱乐属性,转而强调其“自我提升”的属性,让刷视频的行为从浪费时间,变成学点有用的东西。虽然在刷短视频时,“邪修”点缀在很多无关紧要的视频当中,但只要有那么几个有用的“邪修”,就能给我们带来获得感。而各个社交平台的收藏功能,成为我们应对“有用”内容的重要动作——看到一个生活小妙招,收藏;看到一种短平快的做菜方法,收藏;看到一个书籍解说,收藏……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有所收获”的认知幻觉。

“向内转”的掌控感

作为生活小妙招的“邪修”大受欢迎,原因可能还在于,它是我们很多人最低成本改善生活的路径了。

身处不确定性的时代,面对外部环境的波动与不可预测性,个体极易陷入一种心理上的悬浮状态,渴望寻得某种稳定与秩序,这时人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向内转”,转向“日常生活系统”。就像学者王晓明说的,“它安排人以‘居家’为中心,组织自己的大部分人生内容,从儿童时代接受学校教育开始,一直到老。这个系统持续地发展一种具有极宽的包含力的‘居家文化’,对人潜移默化,要将他造得除了‘居家’的舒适——当然,这里的‘家’并不仅限于小家庭和公寓范围——别的什么都不在意”。

“居家文化”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居住空间,更是一套以“家”为圆心构建起来的生活秩序和价值体系,倡导一种“向内”的舒适哲学,将人生的主要脉络都深度嵌入并围绕“居家”这一中心来展开,鼓励人们努力工作、购置更大的房子、精心布置家庭环境、建立良好的家庭关系,并将“把日子过好”本身塑造成最具吸引力的生活理想。

可如今,买房、结婚等围绕“居家”展开的传统人生里程碑变得愈发遥远和困难时,“邪修”提供了一种极低成本的“居家”改良。这让我想起张爱玲的说法,“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我们这一代的人对于物质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够多一点明了与爱悦,也是应当的”。不确定性让人焦虑、痛苦、不知所措,而“邪修”则在日常生活的方寸之间,让人获得某种改善生活的掌控感,提醒人们关注并改善此刻、此身的体验,从“柴米油盐、肥皂、水与太阳之中去找寻实际的人生”。“苦中作乐”多少抵御了彻底的虚无,提供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微观动力和即刻意义。

“正统”应是可及的选择

当然了,“邪修”也有隐忧。很多人更多是从“形而下”的层面去谈,比如很多“邪修”其实不是实用小技巧,而是“翻车风险”,比如用薯片袋做厚蛋烧,可能导致塑料分子进入人体。又比如,随着“邪修”的流行,营销号批量生产“邪修”内容,信息低质化、同质化很严重;不良商家将“邪修”当作营销噱头,推广相关产品,如此等等。

而“形而上”的“邪修”,作为一种愈发普遍的生活方法论甚至价值观,“邪修”的潜在负面影响也许更为深远。

比如“短平快”的实用主义,满足了人们的速成需求,但从长远来看,这种信息获取方式导致知识与技能的碎片化,也让一些人对于“有用”的认知局限在“短期、表层、直接”等价值维度上,忽略了对“长期、深层、间接”等内容的投入,最终陷入“伪成长”的陷阱。

“邪修”以及它隶属的“居家文化”,虽然具备“极宽的包含力”,但是,一个原子化的、“向内转”的个体,也会逐渐失去与更广阔天地连接的勇气与想象力,“向外转”的批判与参与动力便趋于减弱,最后变为“公共议题冷漠”。正因如此,“邪修”极易被主流社会收编,它成为年轻人风趣的、机智的、可以效仿、值得提倡的生活方式,淡化了背后的无奈与唏嘘。

人们要么刻意放大“正统”与“邪修”的对立,要么刻意抹除它们的边界,客观上造成了一个结果:为“邪修”正名了,却进一步淡化了对“正统”的选择和追求。“正统”终究不同于“邪修”,它所代表的“高投入”模式,是一种长期主义、可预期的价值投资,它要求持续专注、系统积累和延迟满足,但能带来更稳固的根基、更深刻的认知成长和更可持续的发展。无论是传统烹饪对风味层次的精益求精,深度阅读对思想脉络的完整把握,还是好好学习、努力工作去抵达一种有尊严有选择的生活……这些“正统”方法所培养的能力与素养、所能获得的回报、对个人以及社会的意义,是碎片化“邪修”难以替代的。

我们在为“邪修”鼓与呼时,也别忘了“正统”本应成为普遍的、可及的选择。如果年轻人依赖“邪修”并非源于主动选择,而是因为“正统”路径过于狭窄、昂贵或难以企及时,我们不妨认真追问,何以至此?不内卷、不躺平之外,不只有“凑合活着”这个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