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节是中国民间的传统节日。它起源于上古时代的星宿崇拜,与牛郎织女的爱情传说紧密结合,成为一个承载着祈福、乞巧与爱情愿望的综合性节日。在中国的诸多节日中,七夕节最具浪漫色彩。
在古代中国,七夕节一度是一个非常普及、非常盛大的节日。
东晋葛洪《西京杂记》记载:“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俱习之”;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记载:“七夕,宫中以锦结成楼殿,高百尺,上可以胜数十人,陈以瓜果酒炙,设坐具,以祀牛女二星。妃嫔各以九孔针五色线向月穿之,过者为得巧之候。动清商之曲,宴乐达旦。士民之家皆效之。”

牛郎织女题材刺绣
七夕节作为重要的庆典,也进入到古代诗人的视野中,他们以诗歌表达着对于爱情与浪漫的独特理解。农历七月七日的夜晚,当我们在夜空下寻找牵牛织女星时,当我们每一次吟诵起那些关于星河与月夜,关于团聚与离别的诗歌时,都是在延续一份穿越千年的文化记忆与浪漫情怀。
古代的七夕节,曾发生过哪些故事?诗人们怎样写七夕,我们采访了中国当代作家、历史研究者马鸣谦。
【对话】
澎湃新闻:七夕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诠释,但是从汉代到唐、宋,大家都会强调其中象征爱情的成分,提起七夕,你的整体印象是怎样的?
马鸣谦:关于七夕最早的记载之一是东汉崔寔《四民月令》:“七月七日曝经书,设酒脯时果,散香粉于筵上,祈请于河鼓织女。言此二星神当会,守夜者咸怀私愿。或云见天汉中有奕奕之正白气,如地河之波,辉辉有光曜五色,以此为征应,见者便拜乞愿,三年乃得。”所以这是一个很早就被确定下来的节日。
而从古典文化和文学的角度来看,其实在中国古代很长一段时期里,七夕更接近一个“女性的节日”或“少女的节日”。它的女性色彩非常重,仪式也大多围绕女性展开,比如乞巧、拜星、穿针等等,整体氛围是柔美、含蓄的。后来随着牛郎织女传说的融入,才逐渐跟男女情感联系起来。
澎湃新闻:七夕与先民关于星空的观察与想象有关,是不是在其他文化中也能找到类似的对星空的崇拜或情感联结的方式?
马鸣谦:确实如此。古希腊女诗人萨福就写过月亮与星辰的诗。其实早期人类普遍都有这种将天象与人间情感联系起来的倾向,这是一种共通的精神表达。我们中国的先民也是如此,把星辰、自然和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这种想象方式非常纯粹,是把自然包容进心灵的表现。反观现代人,住在城市里,跟自然、星空的距离越来越远。所以我觉得,七夕也在某种意义上提醒我们,要重建人和自然、和宇宙之间的情感联系。

萨福的诗
澎湃新闻:这种联结是不是也体现在文学中?比如从汉代到唐代,七夕在不同时代的文学中是如何被书写和看待的?
马鸣谦:文学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窗口。七夕最早是民间习俗,后来进入官方叙述,比如东汉的《四民月令》就已经把它列为重要节令。从《诗经七月》起,就能看到很多与七月相关的物候和劳动描写。而真正成为一个文学主题,是在六朝时期,尤其是南朝宫体诗中。这些诗大多出自文人之手,写的也多是宫廷女性如何过七夕,比如穿针乞巧、祭拜双星等等。

年画中的七夕
澎湃新闻:之前您出版过《少年李的烦恼》,在《唐诗洛阳记》等等关于唐代诗人和历史的作品,在你的研究中,唐代人是怎样看待七夕的,写下哪些有关七夕的诗?
马鸣谦:唐代可以说是七夕习俗和文学书写的高峰。民间过节非常普遍,宫中也是如此。比如《开元天宝遗事》里就记载,唐玄宗和杨贵妃每年七夕会在华清宫共度,仪式和民间几乎一样——陈瓜果、摆香案、捉蜘蛛卜巧等等。家中有女儿的家庭,这一晚往往是不睡的,女性们会守夜乞巧。
唐代诗人也会在诗中写七夕,比如杜甫在夔州写的《牵牛织女》,就非常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民俗,这首诗很长,他写“曝衣遍天下,曳月扬微风。蛛丝小人态,曲缀瓜果中。初筵裛重露,日出甘所终。嗟汝未嫁女,秉心郁忡忡。”详细描写了七夕时的习俗和人们的心态。杜甫还有一首《月夜》,不是写于七夕,但是时令上大抵在七夕前后,这首诗很精彩,杜甫写:“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澎湃新闻:很多诗人都是从民俗学的角度写七夕,在这些关于七夕的诗词中,有哪些是比较耐人寻味、不落俗套的?
马鸣谦:有一个人很不同,就是李商隐。李商隐的七夕诗更多地融入个人情感,甚至隐秘的恋爱体验。中晚唐之后发生了一个很重要的变化——爱情逐渐成为文学中公开表达的题材,比如白居易写的《长恨歌》、李商隐写的无数首无题诗,都反映出当时社会风气的某种转变。
关于七夕的诗,李商隐有一首《曼倩辞》,他从《汉武故事》中拈来“东方朔三次偷桃被贬谪凡间”事,从张华《博物志》卷八中拈来“东方朔从殿南厢朱鸟窗中窥西王母”事,又从《汉武帝内传》中拈来“上元夫人自称阿环”事,写出了这首诗:“十八年来堕世间,瑶池归梦碧桃闲。如何汉殿穿针夜,又向窗中觑阿环。”
这首诗体现着典型的李商隐的风格——用典极深,尤其擅长糅合道教意象和神话传说,这也是他常常被后人过度解读的原因。但我认为更应当回到他个人的生命经验中去理解。他早年做过道士,对道教符号非常熟悉,写法上也偏好隐喻和朦胧,但这不代表他没有真实的情感生活。恰恰相反,很多诗表面是写星月、写仙话,背后很可能是在写他自己的感情经历。比如有些诗用东方朔偷窥西王母的典故,其实更像在写少年暗恋时偷看心仪女子的情景。

马鸣谦《少年李的烦恼》
澎湃新闻:回到当下,现在社会中对爱情的态度似乎变得比较谨慎,甚至有些回避。商家想借七夕推广浪漫经济,但又怕过于强调爱情会引发抵触,您怎么看当代人对于七夕的这种矛盾心态?
马鸣谦:这个问题确实很复杂。一方面,爱情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之一;但另一方面,现在的年轻人在情感表达上似乎更加谨慎、更加“内向”,甚至有些回避亲密关系。这可能和成长环境有关——很多家庭对孩子的保护过度,害怕他们受伤,结果反而限制了他们情感能力的发展。
但我觉得,我们不能因此就放弃对情感的认同和表达。爱情不是必须要以“结果”为导向的,它本身就是人生非常珍贵的一种体验。七夕作为一个传统节日,它的意义在于提醒我们:情感表达是重要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值得珍惜的。
澎湃新闻:那您觉得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让七夕更好地被当代人接受?
马鸣谦:可能还是要从文化和传播入手。比如河南卫视之前做的《七夕奇妙游》系列,就把传统元素和现代视觉结合起来,不说教、不刻意,但让人感受到美和情感。媒体也可以策划一些轻量级、参与感强的活动,比如情书征集、诗歌比赛等,让年轻人自愿参与进来。另外,文字表达还是很重要的。写情书、抄诗、甚至发一条真诚的消息,都是很好的情感实践。李商隐那些诗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他把真实的情感注入了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