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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沈腾饰演的张驰又赢了。电影《飞驰人生3》结尾,这位中年赛车手在激烈追逐中率先冲过终点,成为“沐尘100拉力赛”的冠军。与前两部的故事相同,张驰和同伴们付出心血、钱财,历经各种坎坷,只为赢这一次。
在戏外,导演韩寒也赢了。《飞驰人生3》成为今年春节档毫无疑问的最大赢家,上映一周,影片累计票房已达到30亿,在档期中占比超过一半,并且预测总票房将突破43亿,跻身国内影史票房前十。观众反馈方面,影片的豆瓣评分也与前作《飞驰人生2》相近,维持在7.5分上下。
抛开热血追梦的故事主题、主演沈腾的喜剧才华、高视听水准的赛车戏,影片还有另一处值得思考的面向:人物之间的兄弟情谊,或者说是对于男性关系的极致描摹。在男性气质陷入危机、反复被唱衰的当下,韩寒重新唤起了被压抑的男性情感。不少人在社交媒体上感慨,“男人的浪漫”之下,这部电影与它的受众是真心换真心的,“直男对兄弟情的理解就是女性对爱情的理解。”
过去几年,有关“全男班”的争论一直伴随着《飞驰人生》,尤其是在后两部影片中,主创团队没有呈现任何一个女性角色。有人将其理解为扬长避短——如果拍不好女性角色,那不如完全避开它;也有人批评这是性别偏颇,甚至选择抵制观影。最终,《飞驰人生》仍然取得了票房和口碑上的成功,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反直觉的结果,放在世界范围内,这样的电影也可谓少见。为什么《飞驰人生》能赢,能打动这么多人?回答这一问题变得重要起来,它不仅指向当代电影工业的成功法门,也折射出当下人们有关性别意识的最新动态。

01 用赛车重塑男性神话
有人为《飞驰人生》“全男班”辩护的理由是:赛车本来就是男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强行加入女人?相较于其它运动,顶级赛车手中的女性比例的确非常低,几乎完全是一项男性运动。以F1为例,据统计,历史上只有五位女车手参加过F1大奖赛,最近的一次已经要追溯到1992年。直到近年性别平权取得进展,越来越多女性开始作为设计师、工程师等角色进入赛车行业——例如去年上映的电影《F1:狂飙飞车》中的车队技术总监Kate——但赛道上的缺位仍在延续。
实际上,赛车电影的叙事核心一直是男人与赛车之间的关系,比如《速度与激情》系列,以及去年在全球取得巨大成功的《F1:狂飙飞车》。此类影片通常不是为了展现绝对的攻击性或力量,而是通过对危险甚至死亡的接近来展现男性气质,片中的引擎轰鸣,漂移,竞速等挑战极限环境,无一不彰显男性的身体力量和勇气,再加上行业里的巨额财富,可以说汇集了现代男性世界的一切象征。
《飞驰人生3》上映后,许多观众都将其与《F1:狂飙飞车》相关联。除了跌宕起伏的赛车戏,两部影片更重要的相似之处是对男主角的塑造。不同于过往赛车电影中年轻、强壮的男性形象,两位主角张驰和Sonny都是中年男性,在体型、容貌、身体机能等方面进入下滑期,又或者说,两人都面临着各自的中年危机。
三部《飞驰人生》都用不少笔墨来描述张驰人到中年、郁郁不得志的生活状态:第一部被禁赛,为了养家在居民楼里卖炒饭;第二部再次从神坛跌落,因为成绩作废被骂成“巴音布鲁克之耻”,躲在驾校教车,自己也因为伤病难以重拾赛车梦想;第三部看似天降好运,被车队选中作为队长,可一转眼张驰又成了企业暗箱操作的背锅者。在影片中经常能看到张驰胡子拉碴的颓唐形象,又或是低三下四地筹集资金、被人戏弄,与竞技体育常见的明星形象相去甚远。
布拉德皮特饰演的Sonny也是一位落魄车手,早年车祸留下的严重伤病曾让他远离赛场,自暴自弃沉迷赌博,一度输到破产,回归赛场后他只能四处游荡,像雇佣兵一样参加各种赛事。即使在老友邀请下重返F1赛场,Sonny仍很快感到自己与其他车手的差距,在前几站大奖赛中事故频发。
在这里,两部电影都用一种看似去英雄化的方式,回应了当下男性气质衰微的境况。但故事没有停在此处,两人很快通过赛车重获新生。张驰日复一日地练习、康复,最终重返赛场,在人们并不看好的情况下越开越快,甚至超越了年轻时的自己。Sonny也凭借狡猾的赛场智慧和个人魅力团结起整支队伍,在最后一站大奖赛中如愿站上最高领奖台。
通过这样的方式,创作者成功重塑起新的男性神话:尽管身心衰老,现实不断打压,但只要你足够热爱,为此付出一切,你仍然能够重返巅峰。这是再简单不过的竞技叙事,没有理念争议,只有输赢规则,却重新唤醒了长期以来象征着力量、无所不能的男性气质。如“娱乐硬糖”所说:“直男走进电影院,需要的其实不是中年危机的感同身受,而是老当益壮聊发少年狂的成功冲动。”
另一方面,体育运动也让男性平日被压抑的情感得以释放,此时流泪、哭泣、拥抱等情感都不再被视为脆弱,而是运动、竞技所塑造的男性气质的一部分,它不只独属于竞技者,屏幕之外的观众也共享着这份情感,将自身生活里难以表达的心绪倾注其中。
这一神话还迎合了当下这个匮乏时代的怀旧心态,最典型的代表就是《飞驰人生》里多次出现的歌曲《光辉岁月》。这里的怀旧既涵盖一套经典的方法论,也指向了其背后的传统男性气质。两部电影都在强调这样的观念:传统未必过时,也未必不如新一代。它满足了人们对于确定性的渴望,随着技术、理念的不断更新,跟不上潮流并不是问题,因为旧的路径依然奏效。尤其在当下,男人需要战胜的挑战还包括日益进步的机器,在《飞驰人生3》当中,张驰在最后的极端赛况里用最老式的操作系统战胜了先进人工智能驱动的赛车。到这里,男性气质不仅被唤醒,还达到了新的高峰。
02 男性乌托邦
如果进一步细看,会发现随着《飞驰人生》系列的进行,韩寒逐渐将感情戏、亲情戏这些“枝节”尽数删去,我们几乎看不到主角们在赛车以外的生活,几个人仿佛就日夜住在一起,与车为伴,生活里只有造车、练车和比赛。
在第一部中,韩寒给张驰安排了养育儿子的家庭生活,也设置了少数女性角色,比如何穗饰演的孙宇强妻子。当张驰到游乐场找昔日的领航员队友孙宇强,想要重返赛场时,孙宇强表示要征求妻子的意见,而她没有任何异议地答应了。后面车队需要资金,孙宇强也轻易就从妻子处拿到两人积攒多年的存款。由此可见,不论是否有戏份,韩寒想要追求的其实都是男人暂时从家庭、感情等私人琐事中挣脱出来,没有后顾之忧地玩一把,这一设定精准击中现实里的男性心理。
在影片中,我们经常能看到几个男人在驾校和修理厂玩乐打闹,或是专心练车。从这个意义上讲,韩寒的确塑造了一个男性的乌托邦,没有家庭缠身,悬置现实问题,只有车和兄弟,大伙轻易地掏出家底,共同去赌一场希望渺茫、但最后还是能赢下来的比赛。“锵稿”的一篇评论曾这样形容《飞驰人生》里的男性情谊:“异姓兄弟们亲密无间,各展其能,组成了一个强大无私的Family,联手跑赢了不可一世的豪强,拿到了珍贵无比的军功章。”它也呼应了社交媒体上对“顺直男电影”的定义:在这个宇宙里,名誉比性命重要,兄弟比金银牢靠,梦想比现实美好。
这让人想到性别研究中对同性社交渴望(homosocial desire)的讨论:男性气质主要通过男性之间的同性社交关系建构而成,并通过他们的兄弟情谊外显出来。宋耕曾在《文弱书生》中指出,中国式英雄某种意义上都是去性化的(desexualized),他们似乎对性事毫无欲念。尤其是在中国文学文本中,仁义话语体系的一个关键面向就是对男女关系的排除,女性常被视为实现宏图的绊脚石,几乎悉数缺席于英雄生活之中。人们常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在这里,女性总是被算作是他者,而兄弟才是自我的一部分。
宋耕 著周睿 译
也人上海书店出版社 2025-6
当然,这里面也需要女性气质的存在。在系列电影中,尹正饰演的孙宇强某种意义上一直扮演着男人之中的“女性”角色,人们给他起的称号是“巴音布鲁克王后”。这不仅出于他的长发造型,也因为他经常承担着“英雄”背后的工作,《飞驰人生3》中,在赛车接连出现故障,张驰的赛车甚至只开了一个弯道就退赛的情况下,孙宇强就扮演了提供情绪价值的角色,他安慰张驰:“即使只开了半米,你也开得很好。”
电影理论家劳拉穆尔维(Laura Mulvey)曾指出好莱坞电影中同时运作的两种彼此交错的男性气质,一种是通过婚姻进入社会,获得整合性的权力,另一种则是拒绝进入社会,保持孤身一人,反抗婚姻和家庭责任,以此获得某种崇高地位,这被形容为一种对无所不能的怀旧和自恋。
韩寒的电影或许更接近后者,他建立起了一个看似自给自足的男性情感系统,他们相互支持,很少说教,并且在特定领域足够专业。《飞驰人生3》广为传播的一句台词是在赛事进行期间,屏幕前的叶经理感慨张驰和孙宇强的默契,以及两人对赛车的热爱和投入,他说道:“这哪是路书,分明是他妈的一封情书啊。”
03 重新思考“男性电影”
在去年金鸡奖典礼的圆桌活动上,导演陈思诚向刚凭借《好东西》获奖的导演邵艺辉提出了一个问题:有没有兴趣挑战一部男性电影?这句半开玩笑的话随后引发大量讨论,也让“男性电影”重新成为了一个被问题化的概念。
其实在电影史上,所谓的男性电影并不是什么新鲜产物,在《银幕中的男性》(Screening the Male: Exploring Masculinities in the Hollywood Cinema)一书中,作者指出,经典好莱坞电影在展示男性形象上投入了复杂而巨大的文化资本,《十二怒汉》《肖申克的救赎》等影史经典实际上都是以男性作为绝对主体的作品。
Steven Cohan & Ina Rae Hark
Routledge 1992-2
美国作家卡萨波利特(Katha Pollitt)曾指出,当代影视要么几乎全是男性角色,要么遵循“蓝妹妹原则”(Smurfette principle),特别是在主流大片中,一群男性伙伴中有一个类型化、被刻板印象定义的女性角色,比如《蓝精灵》里的蓝妹妹,她通常具备一切女性特质,其存在的意义上缓解全男性阵容带来的紧张感。
不过随着女性主义运动的进行,这样的结构开始面临批评和挑战。不少学者指出,过往电影里的性别结构往往是男性与女性的二元对立,它维护着一种既有的文化虚构,男性气质被等同于窥视、施虐、恋物,而女性气质则被等同于自恋、受虐、被观看,简而言之:“男人行动,女人被采取行动,这就是父权制。”尤其到了近年,女性电影开始与现实中的社会运动共振,电影中的女性呈现往往也更容易被人们观察和讨论。
陈思诚的提问或许正是基于这一新的语境。在许多男性创作者看来,特别是在反性骚扰运动以后,性别议题变得尤为敏感,社会中的女性声量是要“强过”男性的,此时刻意回避是一个更安全、更明智的选择,甚至有人认为,拒绝给予女性关注是应对女性问题最行之有效的方式。
现实中就有这样的例子。美国前副总统迈克彭斯曾提出所谓的“彭斯原则”:自己永远不会和除妻子以外的女人单独吃饭。这引发了广泛讨论和应用,甚至有人认为,如今雇佣女性会带来“一种未知的风险”,这种性别隔离无形中使厌女情绪进一步被合法化。
在这一背景下,韩寒的《飞驰人生》系列显然回应了陈思诚的问题。从电影本身来看,韩寒没有以上事例那样极端,他选择回避女性议题,但也没有强调男性至上,没有贬低、物化女性,它甚至可以说是去性别化的——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
不过无形中,韩寒仍与当下的性别动态发生了呼应。这让人想起过去几年在世界范围流行的男人自行其道(Men Going Their Own Way,简称MGTOW)运动,其主旨是孤立主义、脱离女性,英国作家劳拉贝茨在《隐秘的角落》一书中详细分析了其中的心理机制:共同的目标感和归属感,收获友谊,得到承认并受到鼓励,以及成为更宏大事物中的一部分,如同在参与一项重要的或崇高的事业。这与前文谈到的赛车梦想和兄弟情谊存在着某种相似性。
在这个意义上,韩寒塑造的男性故事或许并没有当下热议的男性圈(manosphere)那么毒性、令人反感,他试图消除爹味和父权的沉重性,只是讲述几个男人聚在一起,重温黄金旧梦。很难说这就是最佳选择,但相比于现实中的男性在网络阴谋论、厌女论坛、色情内容中沉沦,以赛车为代表的竞技运动显然是更好的状况。这应该也是大众能接受这一叙事的原因。
参考材料:
“Do you feel like a failure?”, London Review of Books, https://www.lrb.co.uk/the-paper/v47/n16/emily-witt/do-you-feel-like-a-failure
《Vibe Shift三部曲:匮乏时代的流行文化》,疲惫娇娃CyberPink,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99676e45bd7eb1a2d8679c3
《如何拍一部顺直男电影》,娱乐硬糖,https://mp.weixin.qq.com/s/bHNNse3UbdpuouYF_5TilA
《中国电影的无聊男人帮》,潜水鱼X,https://mp.weixin.qq.com/s/5a6bwC2lKiWVgyUroB8LZQ
《飞驰2:“男人和马”还是王道》,锵稿,https://mp.weixin.qq.com/s/_UdgqopVIWL4wRKbLkWI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