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昔日种业明星荃银高科(300087.SZ)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
这家公司不仅因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被证监会立案调查,还迎来了上市15年来的首次巨亏。此外,界面新闻记者还发现,荃银高科毛利率十年间从40%的高位坠落至不足12%,母公司的“其他应收款”如滚雪球般激增至近13亿元。
在“种粮一体化”大旗背后,荃银高科隐藏了什么?
毛利率断崖崩塌
荃银高科的溃败,最先体现在盈利能力的直线坍塌。

2024年,公司营收同比增长14.77%至47.09亿元,归母净利润却同比锐减 58.23%至1.14亿元,增产不增收。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经营进一步恶化:营收同比下滑5.9%,归母净利润亏损1.8亿元,扣非后亏损2.28亿元,销售净利率跌至-13.18%。
梳理荃银高科近十年财报,一条下滑曲线清晰可见。2017年前后,公司毛利率一度维持在40%左右的高位,彼时“高端种子”的故事备受资本市场追捧。然而截至2025年三季度,公司毛利率已跌至12.08%。与之相伴的是净利率的持续腰斩——从超过10%下滑至2024年的3.18%,2025年三季度更是转为负值。
荃银高科称,下滑是因为行业竞争加剧。但相关数据显示,2025年三季度,隆平高科毛利率31.98%、登海种业30.74%,敦煌种业41.75%。
荃银高科的主营业务分为种子业务和粮食贸易业务,其中种子业务是核心盈利来源,主要包括水稻种子、玉米种子、小麦种子等。2025年上半年,作为盈利主力的水稻种子业务,实现营业收入3.65亿元,同比下滑4.55%,毛利率也同步下滑0.59个百分点至30.6%,虽然仍保持一定的盈利能力,但下滑趋势明显。
更值得警惕的是,荃银高科近年来大力推进的“种粮一体化”战略,其核心组成部分——订单粮食业务,正在成为拖垮公司利润的“包袱”。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订单粮食业务的营收占比从年初的25.3%飙升至44.54%,营收规模达到6.43亿元,已成为公司第一大业务板块。但该业务的毛利率为-0.09%,同比下降1.37个百分点。
“订单粮食业务本质上是粮食贸易,技术含量低、毛利率本身就不高,但像荃银高科这样做到负毛利的,在行业内十分罕见。”长期覆盖农林牧渔行业的资深分析师孟伟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这种低毛利、甚至负毛利业务的急速扩张,看似做大了公司的营收规模,营造了‘种粮一体化’的产业假象,但实际上是在持续侵蚀公司的利润根基,相当于用主营业务的利润,去补贴亏损的贸易业务,长期来看,必然会拖垮整个公司。”
隐秘“资金黑洞”
如果说毛利率的崩塌是荃银高科危机的“表面症状”,那么母公司与合并报表之间的巨额资金落差,则是隐藏在背后的“核心病灶”。
2024年,荃银高科母公司财务报表中的“其他应收款”余额为12.92亿元,同比激增68%,这一增速远超同期14.77%的营业收入增速,也远超公司整体资产规模增速。不过,到合并资产负债表时,这一巨额数字却瞬间“缩水”至仅0.61亿元,两者之间的差额达12.31亿元。
注册会计师马晓明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其他应收款”通常是企业之间的资金拆借、关联方往来等形成的款项,正常情况下,金额不应过大,且增速不应远超主营业务增速。荃银高科母公司的“其他应收款”,不仅规模巨大,增速更是异常惊人,这已引起市场和审计机构的关注。
马晓明还表示,这笔巨额资金并未流向外部第三方,而是被母公司以“其他应收款”的名义,源源不断地借给了旗下的各个子公司,在合并报表时,母公司的“其他应收款”与子公司的“其他应付款”相互抵销,最终只剩下少量未抵销的余额。
毕马威出具的《2024年度非经营性资金占用及其他关联资金往来情况的专项说明》撕开了这层窗户纸。截至2024年末,荃银高科母公司与多家子公司之间存在巨额往来款项,总额达22.2亿元,其中非经营性往来占较大比例。其中,安徽荃优种业开发有限公司的期末余额高达8.63亿元,期内累计发生额达9.48亿元;安徽荃银粮油购销有限公司、四川荃银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等子公司的期末余额也均在数千万元乃至上亿元级别,性质无一例外地标注为“非经营性往来”。
这种“母借子钱”的模式本身并非禁忌,但其较大的规模和远超主营业务的增速,无疑拉响了警报:这些资金究竟是用于真实的业务周转,还是在进行一场隐秘的体外循环?
界面新闻记者注意到,荃银高科拥有25家子公司和联营公司,且业务范围广泛,除了核心的种子业务,还涉及粮油购销、生物科技、棉花种植等多个领域,这也为资金的隐秘流动提供了便利。
“子公司越多,资金往来越复杂,就越容易隐藏问题。”马晓明表示,“母公司将巨额资金借给子公司,却没有明确的资金用途说明,也没有完善的资金回收机制,这本身就存在重大内控缺陷,很容易导致资金被挪用、侵占,最终形成坏账。”
四川荃银生物审计保留意见引爆危机
在众多子公司中,四川荃银生物成为了这场资金迷局中最具争议的“风暴眼”。正是其名下的酒粮业务,直接触发毕马威对荃银高科2024年财报的保留意见。
2023年,四川荃银生物向古蔺、仁怀、赤水的三家酒厂销售高粱、小麦,并于年底确认了3277.59万元的应收账款。然而,当毕马威进场审计时,这笔交易呈现出诸多“非正常”迹象:
- 函证失败:审计人员向三家酒厂发函求证,结果要么是“查无音信”未获回函,要么是回函金额与公司账面记录大相径庭。
- 单据缺失:部分关键的物流记录、发货单或签收单存在缺失,或信息不一致。
- 走访受阻:审计机构未能对相关酒厂进行实地走访,交易的物理真实性无从验证。
更令审计人员费解的是,2024年,四川荃银生物与上述酒厂及一家“贵州某公司”签署了债务债权转让协议。按常理,这笔应收账款应重分类为对“贵州某公司”的其他应收款,并需单独评估其信用风险。但公司管理层并未这样做,不仅拒绝重分类,还继续按照普通的账龄组合来计提坏账准备。
毕马威在审计报告中表示,“无法就应收款项的商业实质、可回收性获取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并直指公司“资金审批与回收内部控制存在重大缺陷”。
对于审计机构的质疑,荃银高科管理层在2025年4月发布的专项说明中曾显得信心十足。他们强调,通过逐笔核对出库记录和单据,业务是真实的,且经过调研认为“三家酒厂仍有回款能力”,因此不进行重分类是更优选择。
然而,仅仅9个月后,一纸《关于前期会计差错更正及追溯调整的公告》,将此前所有的“解释”击得粉碎。
荃银高科表示,对酒粮业务进行全面梳理和核对调查后,发现“三家酒厂的经营状况受到酒类企业行情影响出现困难,贵州某公司自2023年也已出现资金周转问题。”
基于这一“新发现”,荃银高科不得不推翻此前的所有会计处理。根据审慎性原则,公司追溯调整认定:2023年末,这三笔款项就应单独计提20%的减值损失;而到了2024年末,鉴于回款无望,应100%全额计提坏账准备。
这一更正直接导致荃银高科2023年净利润下调约590万元,2024年各期财报利润大幅缩水,也由此引发了证监会的立案调查。
现金流异象
荃银高科现金流的异常变化,则揭示了这场资本迷局的另一面——那些隐秘的资金拆借,很可能是为了填补不断扩大的资金窟窿。
梳理荃银高科近五年的现金流量表会发现,2022年以前公司的投资活动现金流十分活跃,每年“投资支付的现金”及“收回投资收到的现金”均有10亿元左右规模的资金进出,主要用于购买和赎回银行理财产品。“这说明,当时公司的现金流比较充裕,有多余的资金用于理财,获取稳定的投资收益。”马晓明表示,“这也是很多上市公司的常见操作,属于正常的资金管理行为。”
但从2023年开始,这种正常的资金管理行为戛然而止。2023年、2024年,荃银高科投资活动现金流中“投资支付的现金”和“收回投资收到的现金”均为零,意味着公司彻底停止了理财产品的购买和赎回业务。与此同时,公司的投资活动现金流开始持续净流出,2023年净流出2.83亿元,2024年净流出4.85亿元,两年累计净流出7.68亿元。
2023年以后,荃银高科并未公告任何重大的对外投资项目、产能扩建项目或并购重组项目,也就是说,公司没有任何大额的资金投入需求。那么,原本用于理财的资金流向何处?
对此,界面新闻记者致函荃银高科,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