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新闻:美以伊战火不断升级,形势错综复杂,您怎么看今后的中东变局?

特约评论员 庚欣:我认为,美以伊这场战争,可能会成为自冷战结束以来最复杂、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今后战局的发展至少要面对七大变数。

第一个变数,是美以和伊朗之间硬性碰撞中最关键的军事较量。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是最后的摊牌手段。没有开打之前,一定要避免战争,但一旦开打,双方就要以综合实力说话了。总体来说,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中也得不到。特朗普说明的对伊朗军事打击有四大目标:一是摧毁伊朗弹道导弹能力;二是摧毁伊朗海军能力;三是确保伊朗永远无法发展出核武器;四是确保伊朗不能继续支持境外的恐怖组织。

目前美以优势比较明显,但伊朗的抵抗和报复也超出人们预估,美方也提出了出动地面部队的可能,以后的发展还有一些变数。双方既要展示实力压倒对方,同时又要保持分寸,让战火不至于烧得太大而留有缓冲的余地。所以美国和伊朗之间似乎都有一些分寸,以色列相对要冲动一些,由此形成了一个比较复杂的博弈变数。

第二个变数是美国国内的动向,因为特朗普对伊朗大打出手,不是因为仇恨伊朗,也不是要拯救中东,也不完全是被以色列所牵制,特朗普这样似乎反常的大动作,根本上可能还是出自此前强行掳走马杜罗后的过度自信,因此冒险赌一把,希望为自己的中期选举能够多争取些支持,维持稳定执政,这是他最现实的目的,但目前来看事与愿违。

最新民调显示,近六成美国人不赞成美国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62% 的人表示总统在采取任何进一步军事行动前应获得国会批准。共和党内也出现担忧情绪,担心再次陷入伊拉克战争那样的长期消耗战。42% 的共和党人表示,如果美军在中东伤亡增多,他们的支持率会下降。特朗普本人的支持率仅为 39%,比 2 月 18 日至 23 日的调查期间下降了 1 个百分点。这明显是一个处于劣势的民意状态,而且国会也已经开始在找特朗普的麻烦。不仅是民主党,包括共和党部分人以及整体的美国社会舆论等,都会形成一种变数。对于特朗普从委内瑞拉到伊朗的这些涉及战争与和平的冒险性大动作中一意孤行,美国会一定会予以约束,包括最近大法官在司法上对特朗普关税政策的约束,其实都是一体的,显示出美国社会对特朗普的制约机制和动向,这对特朗普而言是最重要的一个变数。

第三个变数是伊朗内部的变化。这是特朗普最近针对伊朗采取对策时特别重要的考虑因素,即希望用这样的外部打击和 " 斩首行动 " 等,来动摇整个伊朗内部的政治稳定,使得伊朗内部生变,在内外交困之中实现伊朗的 " 变天 "。尤其在前不久已经有了一场动乱,那次动乱既表明了伊朗的脆弱,但也给伊朗内部整肃提供了一些机会,很多反对派骨干可能现在难以马上发挥作用。因此现在发动打击时,就出现了两个相反的效应:一是可能会刺激伊朗内部生变的机会;二是刚经历一次动乱的伊朗可能来不及马上形成再次动荡的条件。

从这几天的情况看,伊朗内部似乎并没有形成像上次动乱那样的全局性动荡,这就像是刚刚打了预防针之后,伊朗内部生乱的可能性也许会暂时相对降低。而且在伊朗这种长期 " 政教合一 " 的国情下,民众未必如美国人希望的那么有 " 变天 " 的意愿。另外,全球众多的什叶派信徒,都会形成对美以的压力。可见美国这次打击,时机、节奏似乎掌握得并不好,而伊朗的反弹可能会超出一贯 " 商人思维 " 的特朗普的想象,这也是目前的一个重大变数。

第四个变数就是美国盟国的态度。3 月 3 日,特朗普在接待德国总理默茨时,毫不掩饰对英国、西班牙等欧洲盟友 " 不配合 " 的愤怒,痛骂西班牙 " 糟透了 ",甚至威胁 " 将切断与西班牙的所有贸易 ",不想与其有任何瓜葛。而日本的态度更为特殊,这和日本基本国情、需要从中东进口油气能源等有关,和日伊的特殊关系有关,和日本在中东政策问题上和美国一直保持距离的客观定位,以及美国长期以来对于日本特殊的政策和国情定位也有所谅解、容忍都有相关性。日本首相高市早苗马上要访问美国,日本政界已经在要求高市对特朗普直接表达 " 反战 " 意愿,这些盟国 " 众叛亲离 " 的变数,也是美国不能不考虑的。

第五个变数是中俄的态度。中俄在伊朗问题上的态度有共同点,也有不同之处。相对而言,在地缘政治、军事安全等方面,俄罗斯介入伊朗较多,而中国和伊朗在经贸、金融、能源等方面的合作更多。但目前的情况来看,俄罗斯正身陷乌克兰危机的微妙困境之中,而且正在和美国就乌克兰谈判进行战略利益的交换,普京无论是从现在俄罗斯的实力,还是从他个人的情感取向和政治利益偏重上,他可能都不愿意和特朗普撕破脸,但是伊朗的变局又让他不能不对美国打击伊朗提出抗议并有所动作,这是今天俄美在伊朗问题上互动的新特点。

相对而言,中国在中东问题上还是有一些空间的。这种取舍的可能性使得中国更应该并有能力把握今天的主动权、主导权和塑造权,既要规避风险,又要积极作为;既要坚持公平正义的原则,又要实事求是务实操作,更准确、全面地把握目前的局势。

第六个变数是中东各国的态度。在伊朗打击一些国家的美军基地时,会对各所在国造成一些伤害,由此会形成一些矛盾。但更要注意到,中东各国包括以伊斯兰国家为代表的力量,可能会形成一个 " 宗教冲突 "(文明冲突)的态势,这就不仅仅是中东各国的态度,而且所有的伊斯兰国家都有可能形成一些牵制性的变数。

第七个变数是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闭。这里是连接波斯湾和阿曼湾的全球战略要冲,每天承载约 2000 万桶原油运量,支撑着全球近 20% 的供应。一旦受阻,全球市场可能面临每日高达 1500 万桶的供应缺口。军事力量弱势的伊朗,想借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将一场局部危机,升级为全球性危机,以此撬动全球关注,在地缘政治、能源、经贸、金融等方面,对世界形成重大影响,特别是能源安全,对世界社会经济非常重要,各方都希望并有责任确保能源供应稳定畅通,这对所有国家、所有人都是一个重要变数。

直新闻:国际社会中,大国特别是中美俄等主要大国应怎样协调、管控当前的伊朗局势?

特约评论员 庚欣:其实,从去年 7 月美国纵容以色列攻击伊朗核设施之时,我就已经预感到开战的现实危险极大,今天果然走到了大家都不愿看到的这一步。事态很严重,但好在还没有到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因为在今天的世界上,只要中美俄三个主要大国之间不发生直接碰撞,即使发生比如像伊朗的战局,背后也有三个大国分歧的影子,但是还不至于出现导致大规模战争的风险。这是今天世界之所以还可以称为 " 和平发展 " 时代的 " 压舱石 " 或称 " 稳定基础 "。

这里要注意这场战争的一个重要特点,即美以这次是联合行动,虽然主导方是美国,但以色列似乎更为主动。二者之间这种比过去更加紧密的既高度契合但又有所区别的复杂关系,是目前中东局势的一个需要把握的特征。

以色列这次宣战比美国早,动手比美国快,下手比美国狠。而特朗普则对以色列的所有动作都予以背书并支持,强调是美国主导整个行动。我们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以更准确客观的视角,把握这次战事 " 主角 " 的特点,才能比较清楚地预估以后的发展包括大国互动的空间。这种美以 " 双向奔赴 ",不仅都是以长期对伊朗的敌视、对石油等利益的贪婪为背景,而且更是特朗普在面对中期选举前民调的颓势,展开一场政治豪赌、争取尽快得到更多的民意支持的根本利益和现实目的所在。而内塔尼亚胡也同样有国内的政治压力和继续执政的期求,美以双方由此就不仅在理念上,而且在现实利益的目标乃至实现节奏上都出现了高度契合的局面,这是伊朗等国脆弱的 " 盟友关系 " 所难以比拟的,也是双方力量关系对比的一大特征。

但是,美国毕竟不是以色列,特朗普当然不会跟着内塔尼亚胡的指挥棒转。随着战事发展,对美国的后续负面效应会迅速加大," 斩首战术 " 的成功很快就会被整体战略的失算和压力所抵消,就连特朗普心心念念的中期选举也会受到干扰,近日的各类抗议和民调就是明证。美国本来就没有准备介入打一场全面战争,特朗普只是估计在 1 个月左右就能够达成基本目标。但伴随美以开局取得的优势,以及伊朗方面的抵抗和报复等,尤其是所有战争所具有的恶性循环的特别机制,又使得特朗普表现出可能会派遣地面部队介入的意愿,这场战争也可能会向着长期化的方向发展。这使得目前已延烧至整个波斯湾的战事,或带动中东局势走向危险的深渊,局势可能会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对美国的影响也是极为负面的,当然也不是中俄等各大国所乐见的。对此,所有人都要有清醒的认知并且应该有所行动。

在中东,特别是像现在以色列伊朗的各类冲突问题上,中美俄三个大国之间虽有不同的立场和诉求,但同时更具有极大的、至少是大于乌克兰危机问题的公约数和共同点。这就是我经常说的,在主要大国之间,不仅有相对均衡的力量关系和紧密依存的利益关系,同时还有 " 高度共有的风险关系 "。即使出现了特朗普利用伊以冲突为自己所用的负面操作并已经造成重大恶果的情况,但已经显现端倪、并将会越发明显的相对均衡和僵持局面,会逼美国有所收敛,中美俄三个大国,无论从自身的利益、还是从大国的责任出发,还是可能找到共识的。换言之,特朗普开打时就有借助与中俄关系相对缓和的机会,现在如果想找台阶下,也可以借助中俄美尚未对抗的空间来找出路,这种微妙的互动对各方都是一种机会。

今天事态闹成这个样子,美国也从原来的 " 裁判 " 之一,成了下场厮杀的球员,成了全世界都讨厌的麻烦,这不符合所有人、特别是中美俄、尤其是美国这个 " 有影响力大国 " 的脸面和整体战略利益。好在三国之间尤其美俄正好是处在难得的相互谅解的 " 蜜月期 ",中美也正在回归建设性对话的正轨,如果三个大国有共识,采取协调的行动,制止目前让全世界都感到担忧的、带有全局性甚至有核风险的冲突升级,应该是可以办到的。这次中东的战争危机直接考验美国的政治智慧和中美俄三大国关系互动及责任担当的成熟性。目前最紧迫的是推动各方都停止军事行动,防止战火进一步蔓延,因为武力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反而会带来新的问题和严重后遗症。军事实力的真正价值不在战场,而在于预防战争。中美俄三大国首先应该具有这样的共识,并落实在互动的行动中,如果真的些积极进展,那就不仅对中东,而且会对俄乌等各类纠纷都具有建设性意义。

作者丨庚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