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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整整两天，国内外的AI圈都还在被林俊旸离职的消息持续刷屏。
事发突然，就在Qwen3.5小模型0.8B/2B/4B/9B刚刚开源发布，并获Elon Musk点赞后不到48小时里，3月4日深夜，林俊旸在社交平台X（原Twitter）上“官宣”离职，“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该帖迅速获得1.3万点赞、近600万浏览，引发全球AI社区关注和讨论。
在此之前，林俊旸身上已经有了一系列标签——阿里最年轻的P10技术高管，通义千问系列大模型的技术负责人，Qwen开源的主导者及其“代言人”。
林俊旸之后，多名核心成员跟帖表达离职。包括Qwen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Yu Bowen）、Qwen3.5/VL/Coder核心贡献者Kaixin Li，以及Qwen Code相关负责人惠彬原（Binyuan Hui）宣布离开。一时间，关于Qwen未来发展的猜测甚嚣尘上。
3月4日下午，通义实验室紧急召开了All hands内部会议，阿里集团董事长兼CEO吴泳铭、阿里首席人才官蒋芳、阿里云CTO周靖人等对团队和组织架构的调整向团队进行了回应。阿里高管明确，千问基础模型是阿里集团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希望引入人才来扩大团队，但新人引入必然涉及到阵型变化，可能组织形式没沟通好。
随着消息进一步发酵，今天上午，界面新闻获悉，阿里巴巴CEO吴泳铭在面向通义实验室的内部邮件中，再次正面回应了林俊旸离职一事。
邮件中确认批准林俊旸的辞职，并释放了三个关键信号：坚持开源模型策略不变；持续加大AI研发投入和人才吸纳；成立由吴泳铭、周靖人、范禹组成的“基础模型支持小组”，共同协调集团资源，支持基础模型建设。
随着高层定调，林俊旸离职的消息就此落定了，但风波和讨论尚未停止。
林俊旸出走背后
针对林俊旸离职的原因，从各方回应及界面新闻了解的拼图大致如下。首先，Qwen团队今年的KPI确有调整，但并非X上传言的用千问APP这类消费级应用的DAU来衡量基础模型团队。
界面新闻了解到，集团在考虑商业化闭环的过程中，基础研究的前沿探索受到了限制。这一点，林俊旸今年1月在清华的AGI-Next峰会上也有过表达和讨论。
当时他指出，中美AI产业发展的核心差异就在于资源。美国企业拥有高出1-2个数量级的算力，可以大胆投入到下一代基础研究中，探索未知的技术领域。而国内企业资源相对捉襟见肘。
“光交付可能就已经占据了我们绝大部分的Computer。”正因如此，林俊旸表示，这反而倒逼出国内行业锤炼出算法与Infra基础设施深度协同优化的核心能力。
而这种林俊旸引以为傲的深度协同模式也在发生变化。据36kr报道，此前Qwen拥有自己的预训练、后训练、Infra团队，模型模态上也拥有语言模型、多模态、代码等多个方向。但在新一轮调整中，通义实验室希望将Qwen团队按预训练、后训练、视觉理解、图像等维度拆分，和通义实验室中的团队合并（如通义万相、通义百聆等团队），一起工作。在没有充分信息沟通的情况下，矛盾就此爆发。
不过，界面新闻了解到，阿里内部也有声音认为，此时爆发矛盾并不是一件坏事。AI发展到当前阶段，竞争越发激烈，要往前走，必然需要人才密度的提升，组织阵痛在所难免，及时调整是必然之举。
据阿里内部人士透露，林俊旸离职的实际情况是，随着千问从基模提升到集团整体战略，公司认为需要招揽更多技术大牛，提升基模团队人才密度，特别是在大规模模型研发、工程化落地等领域经验丰富的领军人才。
这个过程中，涉及到林俊旸原有权责范围的调整。多轮沟通后，林俊旸不接受，继而主动提出辞职。
可以观察到的是，除了组织层面，近日阿里在千问品牌上也做出统一。3月2日，阿里巴巴集团内部将AI的总称和核心品牌统一为“千问”，千问大模型（Qwen）涵盖基础大模型和专业领域模型，千问APP是阿里巴巴在C端的旗舰AI应用。此举是为了避免之前千问、通义千问、Qwen等多个名称导致的混淆问题。
界面新闻了解到，调整去从年底就已经开始酝酿，近期阿里围绕AI的战略转向也可见一斑。阿里创始人马云最近两次现身都围绕AI。2月4日，马云现身杭州阿里总部千问春节项目组。随即千问上线了“春节请客计划”，该活动以免单形式请全国人民在春节期间吃喝玩乐，并接入阿里旗下各个生态业务。千问方面披露春节期间，用户“一句话下单”超过2亿次。每一次都是Token在燃烧。
战略的调整，组织的转向，资源的调配，都是大厂在AI时代要回答的问题。
AI时代的人才战争
回过头来看，林俊旸的人事变动只是导火索，它的后续效应是引发了关于开源策略和AI人才竞争的讨论。
首先，业界担忧在于大公司内部开源理想和商业化诉求的矛盾。与字节跳动的豆包在国内消费市场的高存在感相比，Qwen的优势在于技术口碑和开发者生态，特别是其在Hugging Face上的下载量巨大，在学术界和开发者中颇受欢迎。
但开源也意味着持续免费的社区贡献和巨大压力。业内存在一种担心，怀疑Qwen未来是否会再交付前沿开源模型，转向封闭商业化路线。吴泳铭的最新回应，正是为了打消外界的这一猜测——阿里会继续坚持开源。
其次，在AI人才竞争层面。近期X上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Qwen is nothing without its people.” AI学者Nathan Lambert称林俊旸的离职为一段“传奇之旅”的结束；Unsloth AI则衷心感谢Qwen对开源社区的贡献。
不过，一位接近阿里内部人士告诉界面新闻，在内部，林俊旸不是整个Qwen乃至通义实验室的最核心存在。尽管长期以来，林俊旸是阿里在海外技术社区最活跃的账号之一，他经常在GitHub和X上与全球开发者高频互动，使其成为Qwen模型的“代言人”，但实际Qwen的灵魂人物依旧是阿里合伙人、阿里云CTO周靖人。
林俊旸不是第一个离开通义实验室技术负责人。2024年，向周靖人汇报、前任通义千问大模型技术负责人周畅离职，加入字节seed团队，并因此引发劳动仲裁风波，也在圈内引起过不小轰动。周畅离开后，林俊旸主导了Qwen3和3.5系列开源模型的发布。
未来，人才震荡或许是AI大厂常见的阵痛。OpenAI从实验室向商业化转型过程中，也曾出现过类似的震荡。仅2025年一年，就有超过20位高管和顶级研究员离职，包括多位GPT-4及o1系列模型的核心贡献者。
随着估值推高和商业化压力剧增，OpenAI将绝大部分计算资源、算法支持向支撑ChatGPT的大语言模型倾斜，而视频生成模型Sora、图像生成模型DALL-E等前沿探索性项目被边缘化。这种逐渐成熟的公司机制，稀释了早期的研究探索精神，也是其人事动荡的核心原因。截至2025年底，OpenAI最初的11人创始团队中，仅剩CEO Sam Altman和总裁Greg Brockman两人。
一位投资人向界面新闻表示，林俊旸出走风波后，阿里更该注意的是接下来是否会有一批中层跟随其离开。
而对于即将接手阿里Qwen后训练工作的新成员，来自Google Gemini的周浩（Hao Zhou），外界同样讨论颇多。周浩拥有Meta和Google DeepMind的工作背景，是Gemini 3.0模型的参与者，不过其背景偏强化学习方向，开源社区对他能否带好Qwen持保留态度。
回到林俊旸，这位32岁的阿里最年轻P10，下一站将去向何方？
出生于1993年的林俊旸，在北大获得语言学硕士学位后于2019年加入阿里。2020年，阿里巴巴启动主攻多模态融合的M6模型项目，具备语言学复合背景的林俊旸被编入这一团队，成为核心开发者之一。2022年，M6技术路线被整体确定为阿里巴巴集团通用大模型的核心方向，此后林俊旸一路晋升，并接续主导研发通用统一多模态预训练模型OFA以及中文预训练模型Chinese CLIP，最终成为通义千问系列大模型技术负责人。六年连升四级，其个人成长轨迹，也折射出阿里对AI人才的倚重。
目前，关于他的去向尚无确切消息。
参考过去通义实验室出走的技术人才路线，有去字节、腾讯、京东的相关团队。也有业界猜测，林俊旸或许会自己创办新实验室、加入DeepSeek等开源友好的团队，甚至有人喊话马斯克的xAI和Hugging Face“赶紧抢人”，诸多方向皆有可能。
昨天下午，林俊旸发出一条朋友圈：“抱歉各位朋友，今天不回复消息和电话了，我真的需要休息。qwen的兄弟们，按照原来安排继续干，没问题的。”毫无疑问，这位身上有着巨大光环的90后，未来的任何动向仍将备受关注。
风波或许会逐渐平息，但问题依然悬而未决。大公司内部，开源理想和商业化目标矛盾，究竟该如何平衡。过去，Qwen用开源模型攒下的影响力和开发者口碑，在大公司内部的评价体系里如何折算？未来，阿里也要重新审视自己在AI时代中的站位与战略，并面对AI人才的竞争变化。
（界面新闻记者王蔷对本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