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931、1937、1945……来时之路,不能忘,也不敢忘。

那是烽火硝烟中的艰苦卓绝,也是气吞山河背后的英勇壮烈。千千万万的将士筑起血肉长城,信仰的火种穿越黑暗。

铭记历史,才能砥砺前行。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到来之际,澎湃新闻“青春华章青春正澎湃”主题宣传推出“来时之路”系列报道。让我们共同聆听历史的回响,一封信、一段经历、一个个具体的人……伟大抗战精神跨越时空,历久弥新。

本篇聚焦中国红十字会上海分会第一救护队副队长苏克己。1937年8月23日,苏克己为转移伤员惨遭日军杀害,年仅37岁。

在上海宝山罗店的陈伯吹中学校园内,矗立着一座四烈士纪念碑,这也是上海唯一的一座红十字烈士纪念碑,为了纪念88年前在淞沪抗战前线遭日寇残忍杀害的中国红十字会上海分会第一救护队副队长苏克己、助医刘中武、护士谢惠贤和陈秀芳。

在上海宝山罗店的陈伯吹中学内,矗立着一座四烈士纪念碑。上海市红十字会 供图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苏克己和队员在抗战前线——罗店救护对敌空战中落地的一名中国空军飞行员苑金函时,惨遭日军杀害,他的身体被肢解成六块。由此,苏克己成为中国红十字会历史上第一位在战地抢救伤兵时遇害的红十字会医师,那时的他,年仅37岁。

苏克己殉难时,他的妻子、助产士朱宝琴正在上海市区的家中待产,他至死都没能见到自己唯一的孩子。

出身于中医家庭,为人忠厚热心公益

苏克己出身于江苏武进的一个中医家庭,1925年毕业于上海南洋医科大学,先后在上海大场惠济医院、江西九江市红十字医院工作,后任福建泉州平民医院外科主任、中国红十字会罗店医院院长兼外科主任。

苏克己。

苏克己为人忠厚,热心公益,不仅技术精湛,而且对病人负责,不分富户贫民,均用心诊治。同事们平时不称他医生,也不叫他的名字,都叫他“苏”。 苏克己的女儿苏洁曾介绍说,父亲的名字出自《论语颜渊》一章中的“克己复礼为仁”。在多年的医学实践中,他也一直把这句话作为为人、行医的准则。

他在泉州平民医院时,群众专门送他匾额以褒扬其医德;在罗店医院时,许多危重病人,包括骨痨、肝脓疡等疑难杂症和历时十多年的老烂脚、机械轧脱头皮等工伤外科病患,都经他的治疗得到康复。

苏克己与妻子朱宝琴为一名婴儿沐浴。

1932年1月28日,日本帝国主义在上海发动“一二八事变”,苏克己在大场参加伤兵救护工作。大场失陷后,他又转移至上海第十二伤兵医院参加救护工作,后来又到常州天宁寺伤兵医院等地投身救护工作。

1932年,第一次淞沪抗战中,中国红十字救护总队第一救护队队长陈荣章(右一)副队长苏克己(左一)与救护队员抢救十九路军伤员。上海市红十字会 供图

被日寇肢解为六段,惨不忍睹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后,侵华日军在上海小川沙登陆,进攻上海北部的军事重镇罗店,企图占领罗店,威胁嘉定,从而切断京沪铁路大动脉,堵住上海守军的后路。

国难当头,中国红十字会上海分会迅速组织战地救护队,委派医师苏克己为第一救护队副队长,并确定罗店医院为战地救护医院,抢救战地伤员,履行红十字会员救死扶伤的光荣职责。

战争从一开始就异常激烈,罗店救护医院短短几天就住满了伤兵。

1937年8月23日,罗店距离前线战场更近。当天下午,中国军队一架飞机被日寇击中,飞行员苑金函受伤后跳伞降落在罗店附近的农家竹园。苏克己闻讯后急率助医刘中武及护士陈秀芳、谢惠贤等前往战地开展救护,在罗店商团青年义勇队的帮助下,迅速将伤员送至医院,为伤员施行了急救手术。

手术完成后,天色已晚,中国守军派人赶到医院,告知在阵地左侧发现日军,中国守军将转移阵地,敦促救护队迅速撤离。但受伤的空军飞行员不能起行,怎么办?苏克己立即决定由他与刘中武及两名工友用担架抬着伤员一起撤离,陈秀芳、谢惠贤两位护士则举着“中国红十字会”的会旗,背着印有“红十字”标志的药械箱紧随其后。

苏克己生前使用过的听诊器、处方笺、印章。

众人行进至距罗店镇两里路处,突然遇到乔装成当地农民模样的3名日寇。日寇发现红十字救护队员后,持枪逼近,喝令停步。“我们是红十字救护队!” 苏克己当时用娴熟的日语,介绍自己的中国红十字会救护人员的身份,但仍遭到日寇杀害,后被肢解为六段,血肉狼藉,惨不忍睹。刘中武和工友、护士迅速撤离。此时枪声大作,刘中武、谢惠贤当场中弹身亡,陈秀芳腹部受重伤,送至医院后因抢救无效死亡。

苏克己殉难时,他的妻子朱宝琴正在上海市区的家中待产。在苏克己殉难后的第38天,即1937年10月1日,朱宝琴因悲伤过度,早产诞下一遗腹女,名苏洁。

朱宝琴携苏洁参加红十字四烈士纪念碑落成揭幕仪式。上海市红十字会 供图

建红十字四烈士纪念碑

苏克己被称为中国“医师惨烈殉国之第一人”。

日寇残杀在战地参加救护伤员的红十字医务人员的野蛮暴行,震惊中外。据当年《新闻报》报道,“倭寇野蛮成性,将救护人凌虐备至,用铅丝贯穿手掌,任意踢打,且欲逞兽行侮辱女护士,苏医师忿不可遏,以未缚之手,举药囊向寇掷击,寇暴怒,拔刀乱砍苏氏。”

当时,上海红十字会迅速将苏克己等四位红十字人员的殉难惨况公布于世,并向国际红十字组织报告,揭露日寇无视国际公法,残害中国红十字战地救护人员的暴行。宋美龄通过英语广播,昭告世界。中国红十字会总会分别报请国史馆和国际红十字组织,将这一史实永载史册。

1937年底,中国红十字会上海分会、中国医学会、南洋同学会,在公共租界西藏路一礼堂联合为抗日殉国的苏克己医师和他的队友举行了追悼会。

为纪念为国献身的英烈,抗战胜利后,中国红十字会总会决定在苏克己等四烈士殉难处建立红十字四烈士纪念碑。1946年8月13日,四烈士纪念碑最终落成。而如今的这处纪念碑,距离烈士们牺牲的地方百米之内,于1981年重建,1984年移至此处放大重建,2000年由上海文管会再次拨款修缮。

绝不容许历史悲剧重演

苏克己的女儿苏洁后来成为一名大学教师,虽然从未见过照片之外的父亲,但她的人生已紧紧与那段烽火岁月联系在一起。

早些年,她把父亲老化断裂的听诊器、印有苏克己名字的处方笺、苏氏印章捐出,并在《我的父亲苏克己烈士》一文中写到,“父亲牺牲时年仅37岁,我母亲与父亲共同生活才半年就永远分了手。日本侵华老兵来中国谢罪、忏悔,说愿中日永不再战,这也是两国爱好和平的人民的共同心愿。今日绝不容许历史悲剧重演。作为子女要引以为荣,更要以父亲为榜样,乐于助人,做个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

刘忠武生前是一名中共地下党员,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后,他给山东老家的父母和妻子发出一封简短的家信,称“抗战已经全面展开”,毅然决然地参加了中国红十字总会上海第一救护队。

刘忠武牺牲时年仅27岁,远在山东的亲人尚不知情,女儿只有2岁。直到近半个世纪后,上世纪八十年代,他的妻子张雪荣、女儿刘景茹才获悉亲人已牺牲在淞沪战场上。1987年,刘中武牺牲50年后,民政部向烈士家属补发了“革命烈士证明书”。

两位女护士谢惠贤、陈秀芳的亲友迄今未能找到。根据公开资料,她们牺牲时可能尚未成家。1937年9月出版的《中国红十字会月刊》(第二十七期)《敌人残忍毒辣屠杀我救护队员》一文曾记录:“敌人偷袭罗店,我军奋起围剿,上海救护队陈秀芳小姐和队员五人,前去进行救护伤兵工作,被敌人所掳,身受三枪。24日夜间,敌人被剿后稍退,我方另一救护队始发现受伤的陈小姐,这时她已经一日夜未吃任何东西,流血也没停止过,奄奄一息,于24日夜12时送至中德医院,到凌晨2时即含恨而逝。”

“据调查,陈秀芳小姐是八里桥人,家中父母俱健在,中学毕业后,曾学习看护,这次抗敌之战起,就奋身加入救护队服务,每天出入前方火线与后方病院,既勇敢又努力,为一极可敬的女斗士。”

为什么我们今天要说“铭记历史”?也许这就是答案。时间向前,但历史的记忆和真相不会随着岁月流逝褪色,十四年艰苦卓绝的斗争,背后是千千万万有志之士的选择与奉献,其中就包括苏克己、刘忠武、谢惠贤、陈秀芳四位烈士。

祝碧晨 设计